|
|
楼主 |
发表于 2007-4-6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从那一天开始,杨锐成了一名牧云使。
牧云使的名字听着好听,其实那只是内部人员自己的称呼或者外人客气时的称谓而已。杨锐现在的证件上明明白白的是这么写的:妖名:杨猫狗(妖鬼);所属部门:司云司;职务:无;职位:牧童。
对,杨锐现在的职位就是一个牧童。只不过他放牧的对象不再是家乡的牛或者羊,而是天空中的云彩。
杨锐以前看过民间的神话故事,说是司雨的雷工是由龙女象羊一样放牧的,但是他从来也没想到过,云彩也可以象牛羊一样的放牧。现在杨锐一共放牧着三万朵云彩,这些情不一,形状也不一样,动物形,植物形,人形,物形,棉花形,口香糖……应有尽有,天长日久,杨锐到也见怪不怪了。在这样茫茫的高空,每天与他做伴的只有这些云彩,杨锐对它们倒是渐渐产生了感情。
司云司一共有十二名牧童,在茫茫天空之中,相遇的机率比飞机相撞还要低。这件工作论起来虽然没什么薪水,没什么前途,但是到也没什么责任和压力,他的工作主要是管理云群使它们不随处乱飞,并且根据命令配合司雨司的降雨调度。工作可谓十分轻松,天空广阔,任他来往,也没什么拘束,唯一的缺点便是形只影单,孤零零地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每天只能对着云彩们唠叨几句。
司云司的机构中最低层的牧童只有十二名,可是上一级的司云令却有三十余名,也就是说,平均有三名司云令管理着一名牧童。杨锐是最新进的牧童,放牧的云群最少,所以上司的数目也是最少,只有两个。
阳光暖洋洋地,躺在云海中看着轻风拂过,白云翻滚,本来应该又是无聊又轻松的一天啊……杨锐心中这么感叹着,费力地边试图从他躺的地方:两朵棉花状的云彩的怀抱中爬出来,边四处寻找着出声叫自己的上司。
杨锐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幸运者,在三十余名司云令中,他竟然没有摊上上那些唠叨古怪的老头子或者是整天张家长李家短的大嫂,他的上司居然是云司中仅有两个美女。记得当初把他领进司云司并且指导他工作的那个司云使何林森就曾经万分感慨的说过,所有的司云使都会羡慕杨锐的运气的。
现在的杨锐不知道别的司云使会不会羡慕自己,但是他十分羡慕别人真的,因为他根本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样的上司比自己的更糟。
“杨猫狗,快点快点!怎么老是这么磨磨蹭蹭的,太不把上司放在眼里了吧!”等杨锐好不容易从软棉棉的云朵里站起来的时候,其中一位上司的呼喊已经变成尖叫声传来。他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说:“是,两位大人,小的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动作能麻利点!还是你故意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位高声尖叫的上司卡着腰跳到杨锐面前,在云朵上颤颤地弹动着,弹起来时她的头顶正好达到杨锐下巴的位置,口里喷出的唾液几乎可以溅到杨锐的脸上。
杨锐偏着脸,无奈的等她过完上司瘾。
这位长着天真无邪的脸蛋,装着公主纱裙的小女孩就是杨锐的两位美女上司之一:毛菁儿。杨锐不知道她的年龄有多大,毕竟在现在的状态下,时间的意义变的不大,谁知到她保持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可是每次看见这位身高一米左右的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都会产生种司云司在雇佣童工的想法。
毛菁儿因为外表的年纪小,生怕别人小瞧了她,总是装作一幅大人的样子,在她唯一的部下杨锐的面前更是格外的架子十足,大概是这样更能让她有种自己是大人的幻觉吧。
“菁儿差不多就行了,以后有的时间教训下属,别忘了我们有正经事情。”在毛菁菁身后这位说话时优雅地以手掩嘴,细声细气地劝说毛菁儿的是杨锐的另一位上司,施雅菡。她的相貌确实称的上是一位古典型的绝色佳人,气质高雅,举止大方,宛如一位古代的大家闺秀。但是经历过多次血的教训之后,杨锐心中十分明白,就如同最美丽的毒蛇的毒性是最厉害的一样,这句话在人类……不,在一切生物非生物向上似乎同样适用。
施雅菡轻移莲步走向前来,冲杨锐行了个古老的礼节:“杨公子好久不见,您别来无恙吧。”
杨锐半点也不敢松懈,恭恭敬敬地九十度鞠躬还礼:“司云使杨锐见过二位司云令,不知二位此次前来有什么命令,请示下。”这两位上司出现在面前时,大部分时间是为了出些古怪的点子折腾自己,这一点杨锐已经深有体会。司云使得生涯就是在高空中随着风带着云群流浪,可以说是十分的寂寞,司云令们是他唯一与外界接触的渠道,所以不管两个上司是多么的难缠,杨锐的内心深处还是很希望能够经常见到她们的。虽然她们的到来大多数会带着恶作剧的目的。
不过上司们也有时候是来传达命令的。司云使们一般的工作安排会由云鸟带来,上司们亲自出马,一般是因为某些地方降水过多,当地的司云使忙不过来,需要紧急调动他赶着云朵去增援的时候。这种工作杨锐最为喜欢,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与其他司云使接触交谈的时刻。虽然都是匆匆见面匆匆分别,但是在司云使们孤独的生活中,彼此都很珍惜这样的交流。
不过今天看情形这两个上司不象是为正事来的,不知她们是想让自己排歌剧,还是让自己为她们牵“马”兜风。
“杨猫狗听令!”毛菁儿大模大样地吩咐,“今天这附近出了一起飞机事故你知道吗?”
杨锐愣了一下:“飞机事故?我一直在睡觉,没看见飞机呀,这里高度很高,飞机一般不上到这里来。”他取了一只笛子吹奏几个音符,在他们下方的云层中几条云彩快速飞了上来,其中一朵猴子开头的云直接窜到了杨锐的肩头。“猴头,你今天有没有看见飞机?”
那朵猴子云彩立刻用手做出飞机的形状,从杨锐面前飞过去一次,再飞过去一次,又飞一次便停住了。表演完全三架飞机后,它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杨锐等待奖励。
“谢谢猴头,你可大帮了大忙了。”杨锐拍着云彩猴子的头夸奖地说:“那么你有没有看见飞机爆炸?爆炸!”
云彩猴子虽然对于杨锐的称赞十分兴奋,上窜下跳地想要做出更多的表现,可惜它根本理解不了“爆炸”的含意,花了好半天的力气,杨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杨锐无奈地向两位上司摊摊手:“不知道。”
“你这里居然已经有‘灵云’了?”毛菁儿惊讶地叫出来,“你这群云全是新生的,怎么会这么快生出意‘灵云’来?”
那朵云彩猴子见她向自己伸出手,机灵地躲进了杨锐的怀中。杨锐拍着它的头说:“只有猴头一只而已,它的灵智还低,只能简单地知道些事情。这里有飞机失事?这与我们司云司有什么关系?这应该是阴曹的事情吧?”杨锐忍不住好奇心问。牧云的生涯太孤单了,能知道一些外界的事情的机会不多,他很想知道这个于己无关的事情的始末。
“本来与我们无关,可是出事的那架飞机……里面有个应该死的人的灵魂失踪了,不知为什么没出现在轮回殿办事处。”施雅菡若有所思的说:“你在这一带放牧多注意点!一旦发现什么情况立刻报告给我们!”她收起了惯用的淑女伪装板下脸来吩咐。
“是,是,小的知道了。”杨锐喏喏地答应着。低姿态是逃避她们捉弄的唯一办法,杨锐不吝于牺牲自己的自尊。
“知道了就好好注意着,别没事老是睡觉!”毛菁儿赶着教训一句。
“是,是,您说得都对。”
两个女上司又在杨锐身上、周围的云群上打量几番,没有找到令她们感兴趣的地方,于是有些失望的告辞而去。
杨锐暗暗庆幸地恭送她们离去。毛菁儿边走还在向施雅菡问:“姐,他才干了几天啊,怎么这么快有了灵云,听说不是要百年以上的云群才能生出灵云吗?”
“也许是其他司云使送给他的。”施雅涵简洁地说。
杨锐目送上司们远去,淡淡地笑着用手抚摸着云彩猴子猴头,猴头舒服地眯着眼,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两位上司乘坐的云鸟已经消失在天边,他看着茫茫地天空想把猴头放下来时,猴头紧紧地抓着他不愿意下来。这是那只云彩狗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在杨锐脚边跑来跑去。灵云们总是喜欢赖在杨锐的身边,看来在这样的生活中,就连云彩也会觉得寂寞啊。
灵云是一种有意识的云朵,是从千亿云朵中衍生出来的。至于它们为什么会诞生,又是怎么诞生的杨锐不明白,他请教过其他的司云使,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对于孤独寂寞的司云使们,灵云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伙伴。听说最聪明的灵云经过多年的成长之后,甚至可以开口说话,可以陪司云使下棋。杨锐有时候忍不住想,大概灵云就是从司云使的寂寞中生出来的吧。
杨锐无法摆脱猴头的纠缠,于是把它扛到了肩头,又取出那支笛子来。笛子晶莹如玉,身在云端,手执玉笛迎风吹奏,想来是多么飘逸的事情,可是这笛子不过是司云使们用来控制云朵的生产工具罢了,杨锐会的只是用一些固定的音节指挥他的云群,他到是想用笛声排解寂寞,可是一来他生前没有学过,二来也找不到能教他的人,所以只好放弃了那个摆造型的念头。
杨锐把笛子轻轻吹了几个音,不远处的一团高高的积云开始移动,忽地伸展成了一条巨大的绳状物,在这朵大云的中间,两朵小型地云彩紧紧拥在一起,听到杨锐的笛声飞快地飞了过来,两下一分开,显示出两片一模一样的瓢虫状云彩,它们跳上杨锐的肩头把猴头挤下去,露出他们之间原本藏着的事物来:那是一个小小的人类的孩子。
这不是逃失的灵魂,而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类的小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笑容,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一幕。
杨锐把她抱了起来,天空中风大,他就用一块又软又厚的棉花状云彩把她包住,然后拥着她坐在云端发呆。
那架飞机爆炸时,杨锐没有睡觉,他就在飞机的窗外边。
有飞机经过的时候从窗外观看乘客与机组人员,这是杨锐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如同平时一样的旅行中的情形。机舱里没有全神贯注的飞行员,和气礼貌的空姐,睡觉、读书、看电影、听音乐的乘客们,而是看到了一群神色惶张的乘客、机组人员和几个面色狰狞,不住在机舱内走来走去的男人。男人们敞着外衣,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着许多线路和炸药。
“劫机!”杨锐的头脑在一瞬间被这种情形惊呆了,他的停顿使飞机极快地从他身边飞过去,等他回过神来催动云朵追上去,再次来到飞机旁边时,正好赶上了爆炸的一刻。他不知道是歹徒们自己引爆了炸药还是机舱里发生了别的事情。反正巨大的声响与气流迎面扑来,即使杨锐已经不是活人,没有了肉体,这种力量也似乎要撕开他的三魂七魄一样,他的云群里有几朵刚刚生出的云彩更是顿时四分五裂,转眼就消散成了水气。
“天啊!”杨锐眼睁睁地看着那架巨大的客机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里面的乘客如同被倒出玩具箱的玩偶一样,在风中翻滚着向大地坠落下去。在那一刻的杨锐根本不能做出什么反应,在他有生的二十几年中,眼前的情形他仅仅在电影中看过,他根本没有想过亲眼看见的时候应该怎么做。等他能够发出惊叫声时,那些人已经落入了云层之下,被层层白云遮挡了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各种断肢残体带着丝丝血迹在空中飞洒,各种燃烧着的机舱中的物品在空中纷飞,当杨锐看着手心指上从脸上抹下来的血迹,难以接受的瞪大了眼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他身边扑落下去。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来不及多想,那个人影实在太小,也距离杨锐实在太近了,以至于杨锐在能够正常的思考之前,已经紧紧抱住了他,一朵硕大的鲸鱼云朵在他们一起坠落了一段后,接在了他们身下,被砸出一个大坑。
现在杨锐完全不知道要把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女孩最多十一二岁,扎着两条羊角辫,让杨锐想起了自己的小学同桌。她在杨锐的催眠下沉沉的睡着,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嘴角流露出微笑。在这种高空中,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孩子根本没有容身之处,即使把她放在云朵上,没有杨锐或者灵云的辅助她也会掉落下去——对于轻薄的云朵来说,人类的肉身太沉重了。
杨锐抱着孩子茫然不知所措。自己要把她怎么办?难道一直这么抱着她?等她醒了之后自己要怎么向她解释这一切?怎么告诉她飞机上发生的事情?难道告诉她,和她一起乘坐飞机的亲人朋友已经都在爆炸中死去了,自己是个救了她的牧云使。她又怎么会相信自己呢?
杨锐越想越是头疼,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把她交给两位上司,那样的话自己的烦恼就一了百了了。不过他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两位上司来找这个女孩的时候,说的是寻找一个走失的“灵魂”——是一个灵魂而不是一个小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小女孩按照规定是应该在那场空难中死去的一员。杨锐不知道所谓的生死簿是谁制定的,又是谁在决定上面的每一个生命的生死期限,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长命百岁,有的人却在幼小的年纪就要离开他们甚至还没有仔细体味过的美丽的世界。可是杨锐知道,那种力量是不可抗拒的,至少是他这个小小的牧童不敢去想象的强大和威严。但是要他看着这个小女孩死吗?要他看着自己亲手救起来的小孩子变成一个“灵魂”,让她去经受杨锐曾经经受过的一切: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死了,然后在漫长的排队等待中连悲伤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最后再去面对一个不知道会怎么样的结局。
杨锐做不到。
“唉……”杨锐的长叹声中,一朵巨大的云彩飞来,把他和怀里的小女孩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因为他看见一个驽风使正远远飞了过来。
驽风使的职位与司云使平等,但是杨锐心里一直很羡慕他们那种驾驭着风在空中穿行的生活。虽然他们并不是真得那么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而是要按照司风令得要求路线,可是依旧比只能被风儿们推着前进,一点都不能掌握自己方向的云群自由的多。
四处游荡的驽风使们正是最佳的耳目与传令兵,所以他们身上往往带着什么重要的命令与信件,以往杨锐看到他们匆匆掠过,总是很希望他们能够停下来和自己说句话,虽然驽风使们都很匆忙也很骄傲,从来没有理睬过他这个小小的牧童。
不过今天杨锐却唯恐逼之不及。
就算他不是为了这个小女孩的事情而来,即使他只是从这里路过,只要被这个驽风使看见了这个在高空中不伦不类的小孩子,这件事还是会立刻传到上司们的耳朵中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大白于天下了。
幸亏这个驽风使匆匆而过,看都没有多看这边的云群一眼。
杨锐微微舒口气。
当云朵疏散开身躯把他与小女孩显露出来之后,一个声音传到了杨锐的耳朵里:“请问,你是天使吗?”
杨锐吃惊地差点把怀里的小孩扔下云层。他对自己已经干了多久司云使已经没有了概念,但是这么多年来,除了两个上司、合作时的同事以及偶尔来传令的驽风使,他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的声音,等他醒悟过这声音从何而来时低下头,果然看见那个小女孩正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了。“你,你醒了?” 杨锐嗫嚅着说。这么多年的孤独生涯使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跟正常人交流了。他在心里拼命地盘算着,要怎么跟她解释眼前的一切。
“叔叔,你是个天使吗?”小女孩对于自己的处境似乎并不惊慌,盯着杨锐认真地问。
“天,天使?上天的使者是……啊,你说的是那些长着翅膀的……啊,我当然不是,你看,我没有翅膀。”
小女孩的神色一下子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那么,你,你是魔鬼吗?”
“啊?”自己长得那么凶恶吗?会让小女孩以为自己是魔鬼。杨锐不甘心的摸着脸,这么多年没有照镜子,难道原来那张类似帅哥的脸已经不见了吗?(类似帅哥就是指背后看很像帅哥,但是转到正面一看,其实……)
“我要下地狱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按时睡觉?还是因为我吃药的时候嫌苦?还是因为我打针的时候哭了……还是……魔鬼叔叔,我不想去地狱,我不是坏孩子……”说着已经带了哭腔。
“我不是魔鬼。”杨锐顺着小女孩的思维往下想,已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这都是谁教给她的啊?为什么给这么小的孩子讲些天堂地狱的怪力乱神的事情。“其实我只是个牧童,你看,我在放牧这些云彩呢。”杨锐把猴头和阿黄(云彩狗虽然是纯白色的,单是为了纪念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大黄狗,杨锐还是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叫过来分散小女孩的注意力。
女孩看到猴子和狗,立刻兴奋起来,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抬头看见云群里其他模样的云朵,居然站起来就想去亲近。杨锐连忙一把抱住她,才避免了她从云层里跌下去的危机。
“大象!犀牛!熊猫!老鼠……”女孩兴奋的不知所以,在杨锐的抱扶下一一的巡视着杨锐的云群,每一朵动物形的云彩都被她蹂躏了一番。等她累了之后才想起来问问自己的处境,一边抚摸着阿黄一边问:“叔叔,我们是在天堂吗?”
“小丫头,你怎么总是想些天堂地狱的东西呢,你还活得好好的,怎么能去那些地方!(即使死了也到不了那种地方的)”杨锐戳戳她的额头说。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女孩眨着眼睛惊奇地问,仿佛杨锐说她还活着是件多么令她吃惊的事情。杨锐在排队等着死后的处置的时候不知道见过多少新死的鬼魂,他们的表现虽然不一,但是也不过是悲痛、绝望、不甘、茫然……等等情绪,现这个女孩这样泰然自若的还真是从没见过。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经历死亡才能如此看得开吧?杨锐这样想着,但是他自己也是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的就死了,当时的表现还不是昏天黑地的。
女孩很惊讶地问:“叔叔,你是说我还没有死吗?可是我妈妈说,只有死了以后才会到天上来。”
这是什么妈妈啊——杨锐在心里哀叹,不过他尽量地拿出一前做家教的时候磨练出来的笑容对女孩说:“其实是这样的,叔叔一个人在云彩上面太寂寞了,正好看见了你,于是带你来跟叔叔玩玩。你放心,等一会叔叔就会送你回家去的。”杨锐现在深恨自己是个老实的好人,连骗人的理由都不会编造,这样不伦不类的说出来,不知道让人家小女孩产生面对着专门对未成年女孩子伸出黑手的中年色狼的感觉。
“叔叔你真好!”女孩甜甜地说。
现在的孩子真是没有防人之心,杨锐感叹。
各种形态的云朵围绕在身边,各色的动物在奔跑、在风中翻滚,像是展开了一幅美妙的天上草原的景致。女孩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切,不时发出惊呼赞叹,就连杨锐都被她的情绪感染,觉得这些日日看惯了的景象有趣起来。
“叔叔,为什么它们不能都像猴头那样听话呢?”女孩在呼唤一朵蜻蜓形状的云朵多次未果之后摸着猴头遗憾地问。
杨锐拿着笛子吹出几个音符,把那只云朵蜻蜓呼唤到女孩的手指上停下。本来正在享受着女孩爱抚的猴头不甘心地向杨锐挥挥爪子。杨锐把猴头抱过来安抚着说: “因为猴头、阿黄和一点、两点(两只瓢虫)是灵云,他们就好像小动物一样,是有灵性的。其他的云彩只是普通的云,所以听不懂你说的话。”
女孩连连摇头:“他们一点都不普通啊。我以前躺在床上,看到的云都是千篇一律的模样,虽然它们也会随着风变化,可是根本不会变出这么逼真的动物、花草来呢。”站在云端,身边到处是动物、植物形状的云,那些普通的云彩形的云散在外围,把他们包围在其中,就仿佛是在一座云彩的宫殿里,自己就是一个白雪公主,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纯洁无瑕的小动物和……喔,没有白马王子,只有一个牧童叔叔。
牧童叔叔似乎看出了女孩的心思,从大云彩上扯了一块下来,为她捏出了一顶小小的王冠出来。女孩边期待地看着王冠一点点成型,边听到杨锐说:“天上的云彩形成的时候,如果地上有某个生物正在凝视着它,它就会生成那个生物的样子。如果没有得到关注,它们就只能形成普通的云彩。有了生物性状的云彩经过很多很多年在天空中飘荡,如果它很幸运的没有被风吹散,没有在降雨中消失的话,它就可能会产生自己的灵性,成为灵云……”杨锐拿起那个小王冠在女孩头上比划比划,看来还是大了些,这个女孩生得那么瘦弱,所以头部相对显得很大,其实根正常的小孩没有多少区别吧。杨锐开始动手把手中的王冠改小。
“那么它们将来就会变成真正的猴子和小狗是吗?”女孩充满期待地问。
杨锐摇摇头:“不会的。但是将来它们会变得比真正的小动物还要聪明,甚至可以学会说话。”杨锐知道有位司云使的身边有朵灵云,不但是人类的模样,而且还能够和司云使聊天下棋。这样的灵云的未来是云精,就是一种跟他这样所谓的鬼仙差不多的东西。不过猴头与阿黄他们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幸运在天空中成长到那一天。
“会说话的猴子和小狗,我也好想要……”女孩充满憧憬地说,“可是妈妈都不许我养动物,说是它们身上有很多病菌,会让我生病。”
就是有这样的父母,虽然他们本着为孩子好的目的出发,可是却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是在束缚孩子的天性。小动物有病菌?自己小的时候在山村里天天跟猫狗羊鸡一起生活,怎么从来没有被传染过,还不是一向身体壮得像头牛……不过还是不想这些了,身体强壮健康与长命百岁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来,试试吧。”杨锐把做好的王冠扣在女孩头上。
杨锐有一双巧手,以前他用废旧的易拉罐做的小东西都能让女生们乖乖掏钱出来买,更何况使用可以随意塑造的云朵作材料制作的东西。女孩把小小的王冠拿在手中惊叹欢呼着,戴在头上一圈一圈的打着转,杨锐要很小心的扶着她才能保证她的安全站立。
“我是白雪公主!你们是小矮人!”女孩向着猴头它们宣布,然后指着杨锐犹豫一下,这个叔叔实在不符合她心目中的王子形象,“那么,你是,你是……神仙教母!”她终于为杨锐安排好了角色,兴奋地说。
杨锐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是神仙教母?”为什么不说自己是王子啊?难道自己不像吗?
女孩上下看看他,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好吧,你是神仙教父。”
就是说自己是神仙与黑手党的结合体吧?杨锐再次摸摸自己的脸。
太阳落山之后,天空中的风变得更大起来,女孩蜷着身体缩在猴头它们之中睡着了——这些灵云在与她相处了一天后,都不愿意再离开她身边。对于它们来说,这个能与它们玩闹得女孩大概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可是对于杨锐来说,这却是个甩不开的烫手山芋。
阴曹的人不是白痴,飞机爆炸的时候着附近可以怀疑的对象不多,他们总会找上自己。就算他们不来,这个女孩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高空中的大风、低温和其他种种危险足以毁灭这个小小的生命。再说一时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小孩子怎么会愿意呆在这种连杨锐这个成年人都时常感到寂寞得快要发疯的地方。刚才在入睡之前,女孩已经在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看妈妈了。
唉……杨锐再次长叹。
自己的一时冲动居然会造成这种棘手的结果,现在似乎只剩下送这个孩子回到地面一条路了。可是这样做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杨锐也很清楚:好一点的话自己这么多年来那点小小的修行会毁于一旦,然后在经过处罚之后被重新打入轮回。糟糕一些的话甚至可能被发配到地狱去受苦。听说自己的前任那位已经有七百多年牧童资格的司云使就是因为触犯了天条,现在已经被发入轮回之中,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投胎做猫还是做狗了。七百年的工龄啊,这样的老员工都得不到从轻发落,更何况是跟上司关系不好的自己。杨锐想到这些,更是接二连三的叹着气。
但愿不要把我发配到地狱去,投胎做什么都行,总比现在自由!
云群靠近前面的山峰时,杨锐“恶狠狠”的这么想着站了起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方正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值得怕的,不管怎么说,杨锐都不能眼看着这个小女孩死。
他抱起女孩,给云群下达了原地待命的指令后,沿着云朵堆砌出来的台阶向露出云层的山峰走下去。这时猴头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快速地奔来窜上了他的肩头。杨锐难以置信的看着它问:“猴头,你在叫?”
猴头指手划脚地使着劲,终于又发出吱的一声。它狂乱的做着各种动作,拼命想提醒杨锐走下云层的后果。
想不到我的灵云竟然这么快就可以出声了,杨锐摸着猴头一阵骄傲。别人的灵云能够出声要几百年,自己却只用了他们十分之一的时间,看来自己真得很有当牧童的天赋啊,可惜现在却要背职潜逃。“猴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你也很喜欢她,不希望她死掉是不是?”
“吱吱吱吱……”猴头抓耳挠腮地叫着,无比的焦急。
“回去吧,好好约束着它们不要乱动,一旦脱离了群体可是很容易飘散的。就算我不会回来,一定也会有别的司云使来接管你们的。尤其是你这样的灵云,他们一定抢着要。”
杨锐从前任那里接收的云群里一朵灵云也没有,不是因为他的前任没有培养出灵云来,而是因为在找到杨锐这个新牧童之前,它们大多数已经被其他的司云使收留了。云朵在云群外迷失会被风吹散,普通的云彩经历这样的生生灭灭很寻常,好不容易生出来的灵云承受这样的命运却令司云使们不舍。所以虽然司云使们各有各的职责范围,还是不惜违背律条在新的司云使上任之前把灵云们带走了。上司们对于这样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支眼,灵云们在司云使心目中的地位他们也是可以理解的。等到杨锐来上任的时候,从前任那里遗留的云朵已经所剩无几,其中更是一朵灵云都没有。可是短短的时间内他自己已经培养出了灵云,而且还达到了可以出声的地步。
“可惜……”本来还想看看它们什么时候可以陪自己聊天、下棋呢。杨锐叹息一声,把猴头抱回到云朵上:“猴头,好好听话。在里面数你的灵智最高,你要带好大家,乖乖在这里等着。”
猴头吱吱叫着又跳回到他的肩上。
杨锐把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回到云朵上,它就再跳回来,一次比一次叫的凄凉。几次三番以后,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杨锐放弃了“抵抗”,任由猴头停在自己的肩膀上,重新抱起女孩,深吸一口气走下了云阶。 |
|